初收到影意志的「獨立世界(一)」的片單,除了兩三部本地新片及一部小川紳介的,其他的都沒聽說過。

逐一把影片細看,一個個陌生的片名漸漸變得有意義;有些水平很高(如波蘭的《戰線之間》),從內容到作法都值得仔細琢磨。說實話,看完十部電影後,我還不大能夠揣摸出「獨立世界」的選片基準,後來又覺得這未嘗不是好事 —— 去年開始「獨立電影節」脫離了「亞洲」的羈絆,「獨立」的
焦點更明確。若進一步談正名,「香港獨立電影節」大可是在「香港」舉行的「獨立電影節」而非拘囿於「香港獨立電影」,就讓它洋洋大觀好了。

現在「獨立世界」的片單就頗具國際視野。影片來自香港、波蘭、墨西哥、哥倫比亞、日本、伊朗、塞爾維亞、法國等不同地方。劇情片外,還有紀錄片及動畫。我一邊看這批影片,倒一邊聯想到我們當下的生活,咫尺天涯,他們的議題、他們的生命都跟我們的沒兩樣。篇幅所限,這裡先舉兩例。

第一,我們重投小川紳介電影的懷抱,好奇小川他們如何以電影介入抗爭、把電影與耕種及生活整合,多少跟這些年香港的公民社會、反高鐵經驗有關係。這次「獨立世界」作品中,除了繼續加映小川的《古屋敷村》,伊朗的《綠色革命》及法國的《惡之華》其實也秉承同一方向。《綠色革命》是紀錄片,以2009年的伊朗總統選舉為題,伊朗民眾因為懷疑選舉結果而掀起「綠色革命」,後來釀成流血衝突。《惡之華》則是劇情片,說當年伊朗暴亂爆發後,伊朗女孩被逼留在法國,她只好透過互聯網關注國內情況。女孩認識了在酒店工作的法國青年,青年透過網上搜尋伊朗,從維基及Youtube了解女孩的世界。

無論《綠色革命》及《惡之華》,都引用不少Youtube影片,也提到用Twitter作民間報導的重要工具(可憐祖國只有河蟹的微博)。由小川紳介的黑白16mm攝影,到新媒體、web 2.0的年代,獨立電
影節這系列的電影看下來,是對媒體與社會抗爭的思考延續。當然,即使從電影出發也蠻有趣味:《綠色革命》以動畫配合人物訪問,《惡之華》的敘述竟把parkour(男主角的愛好)及伊朗政局的影像結合,雖不一定都奏效,但都算別開生面。

第二,「獨立世界」系列有些談及城市生活的營營役役,教人看得無奈,也容易想到自身處境。多明尼加的《海地來的人》寫海地一位失業的法語教授,由城市到森林的孤獨浪遊。天下雖大,教授卻無處容身,他不停的問道於天,求上主庇祐,求祂顯神蹟。在城市他穿起襯衣結上領帶,對著面試官即使唯唯諾諾仍求職不果;到了野外,面對巨浪呼嘯的大海,高聳深邃的叢林,他幽幽的所有證書付諸一炬。文明社會的生存標準,退一步看,其實不那麼絕對。

塞爾維亞的《將青春揮霍到底》同樣有個求職場面,滿不在乎的少年喜愛滑板及流連街頭,跟循規蹈矩的職場世界本來就合不來,偏偏他報讀了求職課程。到申請工作時,他交上了空白的履歷表,面試員問他為何,他說忘了帶筆,面試員問要怎樣說服我們嗎,少年乾脆站在椅子上,脫下褲子以屁股招呼面試員。課室的同學本來都不敢造次,這下就為少年行為一起拍手叫好了。


是的,社會對「成功」有其定義,任何人要平步青雲,就得乖乖就範。諷刺地在《將青春揮霍到底》的世界,工人都不受保障(他們上街示威),成人世界偽善,父親形象窩囊,社會一面倒的消費主義(一幕超級市場被年青人搗亂),注定年青一代以虛無回應體制,以消極抵抗積極。影片幾個青年的共同嗜好,是像「Jackass」那樣玩自殘遊戲,看誰最忍得痛苦,拍成片段上載到Youtube與眾同樂。電影好在不道德主義,不像我們的《童黨》、《我未成年》之類,人物如斯來如斯去。到頭來只是生活的選擇,反正都是五十步笑百步,誰也沒有凌駕到誰頭上的權利。